錢鍾書:釋文盲

01.

價值盲的一種象徵是欠缺美感;對於文藝作品,全無欣賞能力。這種病症,我們依照色盲的例子,無妨喚作文盲。在這一點上,蘇東坡完全跟我同意。

東坡領貢舉而李方叔考試落第,東坡賦詩相送雲:

“與君相從非一日,筆勢翩翩疑可識;

平時漫說古戰場,過眼終迷日五色。”

你看,他早把不識文章比作不別顏色了。

說來也奇,偏是把文學當作職業的人,文盲的程度似乎愈加厲害。好多文學研究者,對於詩文的美醜高低,竟毫無欣賞和鑑別。

但是,我們只要放大眼界,就知道不值得少見多怪。看文學書而不懂鑑賞,恰等於帝皇時代,看守後宮,成日價在女人堆裡廝混的偏偏是個太監,雖有機會,確無能力!

無錯不成話,非冤家不聚頭,不如此怎會有人生的笑劇?

錢鍾書:釋文盲

02.

文盲這個名稱太好了,我們該向民眾教育家要它過來。因為,認識字的人,未必不是文盲。

譬如說,世界上還有比語言學家和文字學家識字更多的人麼?

然而有幾位文字語言專家,到看文學作品時,往往不免烏煙瘴氣眼前一片灰色。

有一位語言學家雲:“文學批評全是些廢話,只有一個個字的形義音韻,才有確實性。”拜聆之下,不禁想到格利佛在大人國瞻仰皇后玉胸,只見汗毛孔不見面板的故事。

假如蒼蠅認得字——我想它是識字的,有《晉書 · 苻堅載記》為證——假如蒼蠅認得字,我說,它對文學和那位語言學家相同。

眼孔生得小,視界想來不會遠大,看詩文只見一個個字,看人物只見一個個汗毛孔。

我坦白地承認,蒼蠅的宇宙觀,極富於詩意:除了勃萊克自身以外,“所謂一花一世界,一沙一天國”的胸襟,蒼蠅倒是具有的。它能夠在一堆肉骨頭裡發現了金銀島,從一撮垃圾飛到別一撮垃圾時,領略到歐亞長途航空的愉快。只要它不認為肉骨頭之外無樂土,垃圾之外無五洲,我們儘管讓這個小東西嗡嗡的自鳴得意。

訓詁音韻是頂有用、頂有趣的學問,就只怕學者們的頭腦還是清朝樸學時期的遺物,以為此外更無學問,或者以為研究文學不過是文字或其它的考訂。樸學者的霸道是可怕的。

聖佩韋(Sainte-Beuve)在《月曜論文新編》(New Mondays)裡說,學會了語言,不能欣賞文學,而專做文字學的功夫,好比向小姐求愛不遂,只能找丫頭來替。

不幸得很,最招惹不得的是丫頭,你一抬舉她,她就想蓋過了千金小姐。有多少丫頭不想學花襲人呢?

錢鍾書:釋文盲

03.

色盲決不學繪畫,文盲卻有時談文學,而且談得還特別起勁。於是,產生了印象主義的又喚作自我表現或創造的文學批評。

文藝鑑賞當然離不開印象,但是印象何以就是自我表現,我們想不明白。若照常識講,印象只能說是被鑑賞的作品的表現,不能說是鑑賞者自我的表現,只能算是作品的給予,不能算是鑑賞者的創造。

印象創造派談起文來,那才是真正熱鬧。大約就因為缺乏美感,所以文章做得特別花花綠綠。

他會怒喊,會狂呼,甚至於會一言不發,昏厥過去——這就是領略到了“無言之美”的境界。

他沒有分析:誰耐煩呢?

他沒有判斷:那太頭巾氣了。

"靈感"呀,"純粹"呀,"真理"呀,"人生"呀,種種名詞,盡他濫用。濫用大名詞,好像不惜小錢,都表示出作風的豪爽。"印象"倒也不少,有一大串陳腐到發臭的比喻。

假使他做篇文章論雪萊,你在他的文章裡找不出多少雪萊;你只看到一大段描寫燃燒的火焰,又一大節摹狀呼嘯的西風,更一大堆刻劃飛行自在的雲雀,據說這三個不倫不類的東西就是雪萊。

錢鍾書:釋文盲

04.

捏造派根本否認在文藝欣賞時,有什麼價值的鑑別。配他老人家脾胃的就算好的,否則都是糟的。文盲是價值盲的一種,在這裡表現得更清楚。

有一位時髦貴婦對大畫家威斯婁(Whistler)說:"我不知道什麼是好東西,我只知道我喜歡什麼東西。"威斯婁鞠躬敬答:"親愛的太太,在這一點上太太所見和野獸相同。"

真的,

文明人類跟野蠻獸類的區別,就在人類有一個超自我的觀點。

因此,他能夠把是非真偽跟一己的利害分開,把善惡好醜跟一己的愛憎分開。他並不和日常生命粘合得難分難解,而儘量企圖跳出自己的凡軀俗骨來批判自己。

所以,他在實用應付以外,還知道有真理;

在教書投稿以外,還知道有學問;在看電影明星照片以外,還知道有崇高的美術;雖然愛惜身命,也明白殉國殉道的可貴。

生來是個人,終免不得做幾椿傻事錯事,吃不該吃的果子,愛不值得愛的東西;但是心上自有權衡,不肯顛倒是非,抹殺好壞來為自己辯護。他了解該做的事未必就是愛做的事。這種自我的分裂、知行的歧出,緊張時產出了悲劇,鬆散時變成了諷刺。只有禽獸是天生就知行合一的,因為它們不知道有比一己奢欲更高的理想。

好容易千辛萬苦,從猴子進化到人類,還要把嗜好跟價值渾而為一,變作人面獸心,真有點對不住達爾文。